舊家曾經有兩株二十世紀梨樹,長在後院靠木柵欄杆的角落邊邊,柵欄外有一排屬於社區的布萊德福梨樹(Bradford Pear),這種會長得很高大的洋梨樹,春天開著臭臭的白花,像是一棵棵巨型的白花菜,非常漂亮,但是卻只會長出滿滿一樹和小指頭一般大不能吃的小梨,而那兩棵長得只比我高一點兒的二十世紀梨樹,儘管枝葉茂密,仍像小媳婦兒似的,楚楚可憐地躲在這排洋梨樹的後面。 

二十世紀梨

那是一九八九年,舊家的前任屋主也是台灣來的,他們賣了房子之後,全家搬回台灣。在交易前,男主人就很高興的帶著我去看那兩棵二十世紀梨樹,他一直強調:「別看它們不大,但是可會長梨,而且甜的不得了呢!」當時我仍然單身,或許也是衝著這兩棵梨樹,亳不猶豫的買下了這幢房子不大,有一點破舊,卻有一個三分之一英畝大的院子,位於郊區的舊家。

果真,頭一年的來春之後,兩棵樹上長滿密密麻麻的小梨子,我特別施了些果肥,希望它們每一顆都能長大。但是左等右等,等到了夏末它們還是都長不大,而且長在外層的每一個梨子,都被鳥吃得坑坑巴巴的,地上也有一地被松鼠吃剩下一半的果子,更糟糕的是,也招來許多螞蟻。後來,一位朋友告訴我們:「你們要趁果子小的時候,至少要摘掉三分之二,剩下的才能長的比較大。」

往後的每一年春天,摘掉一部分的小梨子之後,剩下的梨子果真長得比較大,我也會學果農,用紙將比較大的梨包起來,不過還是會留一些給鳥兒和松鼠,到了夏末,偶爾會發現一兩幾顆躲在樹叢深層的漏網之「果」,竟然可以長得和我的拳頭差不多大。

二十世紀梨不論外型或口感,都和美國常見的梨大不相同。有一天,看到兩個美國女孩,站在欄杆外,對著兩棵梨樹評頭論足,我們走近後,她們很興奮的問:「這是什麼樹呀?果子的形狀好像蘋果,但是果皮又不像!」妻就摘了兩顆梨請她們嚐嚐,告訴她們:「這是一種亞洲梨。」她們咬了一口之後,睜大了眼睛,叫著:「好甜喔!從來沒吃過這麼甜的梨呀!確定這是梨嗎?」那時候的美國,尤其在美東,幾乎沒有人見過亞洲梨,尤其是綠皮上帶著褐色小斑點的二十世紀梨,更是沒見過,在一些東方超市,偶爾會見到一些難看難吃又貴的韓國黃梨,難怪她們會如此好奇。即使是現在,可以見到各式各樣老美通稱的亞洲梨,但二十世紀梨仍然不常見。

有一年暑假快結束前,我們在後院請同事的烤肉派對,擺上一盤賣相不太好,卻最叫好的二十世紀梨。一位老美同事把核都吃了,他說:「你們家的亞洲梨太甜了,好像糖水蜜的一樣,而這核心部分,有點酸味,反而更好吃!」那些年,我們偶爾到朋友家拜訪時,帶上一小藍子大小不一的梨子,總會引起:「好甜喔!」羨慕的驚嘆,而得意洋洋。

我們在這有大院子的舊家住了十個寒暑,儘管轉眼搬離舊家快十八年了,我們仍然偶爾會開車回去看看舊家和那兩棵梨樹,在院子外好似與熟悉的老朋友打聲招呼,回憶美好的舊時光。但是柵欄外的那排洋梨樹愈長愈大,已經長得像大恐龍一樣伸進了柵欄內,把天空都遮住了,兩棵二十世紀梨樹彎著腰,好像愈長愈小了。

幾天前,一時興起,又開車回去看看,兩棵梨樹不見了,現在的白人屋主說:「那兩棵亞洲梨樹,被那排洋梨樹壓迫得愈來愈小,只會長一些像手指頭一般大的小果子,不能吃,卻又招螞蟻,我就把它們砍了。」

嗚…我們非常失落,不識貨的老美,砍了老梨樹,也把我們那十年甜蜜蜜的回憶砍得無影無蹤,沒有機會與老梨樹說一聲再見,無處再話「梨」愁。

 

本文刊登在2018年2月1日中華日報副刊電子報(2月2日報紙副刊)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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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ian九里安西王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15) 人氣()


留言列表 (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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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主日
  • 以前住聖地牙哥時也是有個大院子,前屋主種了些水果樹,頭一年蘋果長滿了,前屋主的女兒,未告知我們就自行帶了同學來摘蘋果,讓我們非常傻眼。
    我終於知道加州這梨樹的正名叫布萊德福梨樹,但我從未聞到有臭味,就像我說加州的藍花楹會臭,台灣的朋友都不相信。一度我誤認為是鳥梨,後來在聖塔芭芭拉月樹上看到叫常青梨樹,我曾痴痴地在樹下等梨子長大,但永源就是那麼小小的。
  • 其實應該也不算臭味
    只是聞了有些噁心
    搬到新家之後
    屋子大一倍
    院子反而比較小
    只有種一些花草而己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6:52 回覆

  • myallyalan
  • 我在想那一天若是我搬家,
    我一定也會超想念家中的幾棵果樹的.
  • 馬里蘭的冬天比加州冷
    能種的果樹比較少
    更珍惜吧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6:55 回覆

  • sara
  • 好可惜
    看了我都要留口水想吃梨
    推10
  • 那也沒辦法
    房子賣了只有嘆息了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6:56 回覆

  • 李馥
  • 我也愛吃梨

    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失戀心情不好

    甚麼都吃不下 天天吃梨

    你說的這種梨愁 我似乎有點能體會

    恭喜登上中華副刊

    剛好我有一篇文章也上中華副刊

    擊掌
  • 擊掌
    恭喜
    下回再在中華副刊見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6:59 回覆

  • 劉姐
  • 這株梨樹真的很有年紀了~ 現在卻不知去向 很懷念小時候嬤嬤帶回家的水梨
  • 我在台灣也很少吃過那麼甜的廿世紀梨
    居然在美國吃到
    特別懷念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7:00 回覆

  • 哲哲
  • 看到老梨樹被砍了,可惜啊!
  • 是呀!
    老美不識貨
    可惜了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7:02 回覆

  • 費甌娜の綺麗世界
  • 保留最精華的少數 養分不流失~^^日本人也用這方式種出最甜的哈蜜瓜~XD
  • 哈哈⋯
    同樣的道理
    集中養份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7:04 回覆

  • Emily&Du老爺的家
  • 投稿成功好厲害
    梨子甜脆多汁很好吃
  • 其實只要用心的寫出心中真正的感覺
    投稿可能就不太難
    但是離作家還很遠吧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7:07 回覆

  • Lin
  • 有感情的老梨樹被砍
    想必很不捨且難過吧!
    週末愉快
  • 當時離開舊家時
    對每一草一木和每個角落
    都依依不捨
    卻無可奈何說再見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3/24 07:09 回覆

  • 嫣然
  • 二十世紀梨汁多甜美.
    被砍掉好可惜!
  • 可惜卻也無奈
    老美不識貨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4/07 04:41 回覆

  • 總幹事
  • 長的很美的 世紀梨 又甜 ~
    搬家時 要把 梨子樹 移植到 新家 !! 是太大顆了吧 ?
    可惜 被 新主人 砍了 !
    晚安
  • 新主人不識貨
    怎麼辦呢!
    只能寫一篇弔記文
    舒發一下!

    Julian九里安西王 於 2018/04/07 04:40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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